我要發文
麋諾Miino
新奇・2021.10.12・14 次觀看

追蹤

上演過萬人接機場面的網紅機場有多好玩?

評判一處服務場所,我有條自己的標準:是不是每個廁格里都有廁紙。


廣西玉林福綿機場就需要乘客自己在公共區域扯了紙再進入廁格,是全國范圍內我去過的機場中,唯一一例需要自己預判乾濕的。



一個鏡頭遍覽全貌。


沒有狗肉節的血雨腥風,玉林不會進入全國網民的視野。而這座去年8月才開的機場,也很符合屬於小城市的刻板印象:


只有一條跑道,值機櫃檯不到十個,連往來市區的穿梭大巴都很隨意——時刻表上寫著有不見得就有,因為航班稀少,一切以當天公佈為準。


於是機場邊小山坡上一塊“網紅機場”的牌子顯得可疑,像是用力過猛的貼牌行為。



“網紅”用來形容福綿機場確實不太準確——這裡不是適合外來游客出美美的圖的地方。它是當地老鄉的環球影城。


男女老少絡繹不絕,山坡上密密麻麻,遠看是樹,近看才知道是人。有與人流匹配的基礎設施,包括垃圾桶和藍色的移動廁所;配套產業還相應滋生——饞了買冰激淋、大甘蔗和廣西特色“酸嘢”,悶了玩玩套圈兒……


短視頻和照片裡的場面足以喚醒你我的兒時回憶,關於過年的廟會和暑假的北戴河。


這些看似來參加遊園會的老友們有著共同的最高目的,工業時代令這一娛樂項目成為了可能。


根據當地媒體“博白網”記述,機場通航之初,當地人還只是隔著鐵絲網觀看,但敢吃螃蟹的人帶頭從圍欄下鑽過去,爬上視野更好的小山坡。就算機場把圍欄缺口堵上,也不妨礙他們——翻過去就是。


最終,機場在鐵絲網中間開了個門,好加強管理。堵不如疏的大禹治水式治理哲學,在這兒給傳承下來了。


網約車司機師傅們告訴我,福綿機場在今年春節迎來了它的巔峰。


“我家就在機場附近,想著開車帶家里人去看看,結果十分鐘的路程堵了兩個小時,到地方了交警限流,回程又堵了兩小時。回了家,其他人問怎麼去了這麼久,其實我們都沒下車。”


“去機場的大巴票都不好買,甚至大巴上還有人站著。”


“本來山坡上的草很高的,都被他們踩平了。”


圖片來源:微博@賈君鵬小弟弟


相對於人,動物的足跡出現得更早,也會留存更久。


我來到的這天,國慶長假剛結束,來客稀稀落落,但依舊對飛行器執念明顯。


來的家庭多是老中青三代一同出動。坡道很陡,只有幾塊紅土中冒尖的石頭可落腳,老太君要靠家人攙著走。


雨下大了,我沿著鐵絲網外的水泥道離開,有位大叔才剛來。擦身而過的時刻,他散發出衝鼻的檳榔味,指尖捏著一包煙。這里大概也是適合中年男人逃離生活的去處。


一對小情侶,順著草坡小跑,離飛機跑道越來越近。這似乎不太安全,但他們緊挨著,雨裡也不打傘,畢竟飛機也沒來,我也就無意驚擾他們的浪漫。





對於這種群體狂熱,出租車司機大姐的解釋是:“因為玉林沒什麼好玩啊!”


這句話對於我這樣的遊客而言是成立的。景點中唯一在市區的雲天宮要花150塊門票;從點評上搜出一家“玉林環境最好的咖啡館”,說是敘利亞風裝修,循著地圖找到了,並沒有開門。


這句話對於本地的年輕人來講似乎也不假。我問美甲小妹,你們下班了都玩些什麼,她答:“睡覺,我們這邊人很懶的。” 當然這也可能得怪她自己,她說在山東德州工作的媽媽叫她一起去北京看故宮她都不敢:“路太遠,擔心路上被人拐賣。”




在上一站昆明,孤獨的感覺並不強烈,我隨時置身在遊客中間,穿越他們去找更小眾的目的地,同時默默品咂著優越感;但在這裡,好像全城只有我一人漫無目的。


萬達商場裡的痛車駕駛員沒有乘客,開著空車周遊商場一層。出了商場,一深一淺兩隻黃狗咧著嘴追著小踏板上的主人飛跑,它們不這麼努力的話會不會被吃掉?


萬達痛車


當地消暑甜食“米蛆”,本來是西米做的,非要起這個名字,可能看在大部分人一輩子都體驗不了吃蛆吧。


到最後,沒騎過踏板的我踩著電驢子在城市內周遊,發現這城裡常常出現一種奇妙的組合:舊的建築是殼子,當代生活如同新的肉體寄居其中。


西關風情的街道裡掩映著天主堂,門洞上宣告著它是滌蕩心靈的去處,門洞裡擺著修手機的攤位;基督教堂下Led燈牌指向巷子裡的紋身鋪;粵東會館,大門飛簷上雕著複雜的龍和鯉魚,放學的小學生從側門魚貫而出。





一處老房子門口的匾上寫著“橋頭龍”,街對面拉了條橫幅:“隆重紀念橋頭龍顯馨祠族人龍慧昆、龍琳兩位革命烈士英勇犧牲七十二週年”,看來龍姓是當地一戶古老宗族。


一架縫紉機擋在祠堂門口,上面掛著微信二維碼,我問看攤兒的阿姨:裡面可以看嗎?


“可以看啊,不好看的,拜老人的地方。” 


橋頭龍祠堂內部也看得出產業轉型的痕跡。


10月8日,我第一次去機場看飛機,那位堵過四個小時的司機師傅說,他意外的是,不單是沒出過玉林的鄉親們會去看飛機,從廣東、海南迴來、見過世面的,也不惜去山坡上人擠人。


回程上司機師傅的話,給上位師傅做了註解:“有些出去工作的人,一年也就回來一次,再加上留在家裡的老人小孩的確沒見過,於是他們就開車拉上全家去看。” 


那些城市裡的老建築就像這座城市的隱喻:精力旺盛的年輕血液遠走,留下來的就在歲月裡逐漸剝落。


圖片來源:微博@玉林走心


10月10日是假期,山坡上又恢復了些許熱鬧。前天蓋上防雨布的攤位這會兒用喇叭叫賣著綠豆沙和鴨腳鴨翅,一座山坡上十多個家庭,都來商戶這兒借免費的塑料凳子。


有人喊了聲“飛機來了”,坐著的都起立了,所有人往跑道方向轉身,還有人快走了幾步搶到前排,端起手機。


目睹著一架紅尾的海航滑行到跟前,我竟然有些驚奇:這麼大的鐵塊,是怎麼升騰入高空的?我一生不知飛過多少次,也在下擺渡車時感嘆過飛機之大,卻從未有過此刻的感覺,彷彿胸腔裡鼓滿了風。


這微妙的感覺,類似於前天在這城市裡第一次踩小踏板:蹬了兩腳,一股加速度推著你向前,擔心剎不住車又不甘心太慢,因為那種輕盈感令人上癮。


飛機的轟鳴退去,遠處傳來淒厲的鷹叫,但望不見鷹。天還下著小雨,背上陽光已經燙人,這應該是個會出彩虹的日子。



十年前少年的我想像的理想人生,總以候機大廳為場景:我透過登機口的玻璃,看著天還沒亮時的停機坪,我在等的那班飛機,可能飛往任何一個我只在明信片背後見過的地方。


那些抖音視頻里為捕捉飛機的一瞥飛跑的玉林人,心態也沒啥不同。


生活沒啥意思已經是當代的共識,當樂趣與意義只是降臨到幸運者身上的偶然,玉林老友們沒有在家裡等待總不出現的戈多。哪怕奔跑在離家不到20公里的小山坡,他們也是不斷追風箏的人。


留言
全部留言
最新留言
對此貼文留言

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