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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茶
新奇・2021.10.29・7 次觀看・已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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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車馬很慢,人們隔著山頭用口哨交流


戈梅拉島(La Gomera)和耶羅島(El Hierro)位於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島(the Canary Islands),在那裡遊玩的旅客經常能聽到當地人用吹口哨進行遠距離交流。這些哨聲並不是什麼曲調,而是西班牙語言。大衛·迪亞茲·雷耶斯(David Díaz Reyes)是一名獨立的民族音樂學家,同時也是居住在島上的口哨語言研究者和老師,其表示:“技藝高的吹哨者可以聽明白所有的資訊。


比方說,我們可以用口哨講,‘現在我正在和一個加拿大人進行訪談’。”


當地人使用交流的是用希爾伯語(Silbo),這是世界上僅存的被廣泛使用的口哨語言(whistled languages)之一。因為情況所需,在世界範圍內至少有80種文化中,演化出了當地語言的口哨版。對語言學家而言,這種對語言的改編可不只令人感到好奇:他們希望透過研究口哨語言,瞭解我們的大腦如何從複雜的言語聲音中提取含義。


甚至,哨聲還可能讓我們一睹人類演化中一次巨大的飛躍:語言的起源。



全世界至少已經有80種語言中出現了口哨言語,尤其是在崎嶇多山的地勢,或是茂密的森林,這些地方一般的言語沒辦法傳播足夠遠。


—ADAPTED FROM J.MEYER / AR LINGUISTICS 2021


用口哨表達:很高興認識你


哨聲語言幾乎總是在地勢崎嶇多山或森林茂密的地方演化出來。朱利安·邁耶(Julien Meyer)表示其原因是哨聲的傳播距離比其他普通的聲音或尖叫聲的傳播距離遠得多。


邁耶是法國國家研究中心(CNRS,the French national research center)的語言學家和生物聲學家,其在2021年《語言學年鑑綜述》上探討了口哨語言的話題。技巧嫻熟的吹哨人可以使哨聲


高達到120分貝——音量比汽車鳴笛還要大,並且整體哨聲音訊在1000到4000赫茲,高於絕大多數環境噪音。


邁耶和其他研究者發現,相比普通的喊叫,人們能聽見距離遠至十倍的口哨語言。這使得人們即使相隔甚遠難以靠近,甚至遠到叫喊也行不通的時候,也能夠進行交流。例如,在戈梅拉島,一些牧羊人仍然會用哨聲與山谷對面的人交流,但如果要翻越山谷,可能要花上幾個小時。


邁耶表示,口哨語言之所以有用,是因為語音中許多的核心要素都可以透過吹哨模仿。我們在分辨語音,或者說在分辨音素時,是透過它們音訊模式的微妙差別來實現的。


比如,在口腔中,長母音/ə/的形成部位比長母音/ɔ/的高,發出的聲音就更高。“準確來講,這不是一種音高。”邁耶提到。實際上,這是一種更為複雜的音質變化,或者說是音色,而口哨很容易展現這種變化。


用口哨也可以發子音。


比如,/t/比/k/要在高頻率上要更飽滿,使得這兩個發音音色不同,此外還有一些發音時舌頭運動所導致的細微差別。邁耶提到,吹哨者可以透過改變哨聲的音高和發音來捕捉所有這些區別。並且這種技巧適用於任何一種語言,即使這種語言裡沒有哨聲傳統。為了演示口哨的這些特點,邁耶用口哨發出了英文裡面的“Nice to meet you(很高興見到你)”和“Do you understand the whistle?(你聽得懂這個哨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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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邁耶吹出來的一些英文句子


任何一種語言都可以用口哨吹出。這是研究者朱利安·邁耶吹出來的一些英文句子( Good Afternoon、Nice To Meet You、How Do you Do、Happy Birthday To You等)。


給口哨標上聲調


學習吹出你所說的語言相對簡單。在迪亞茲·雷耶斯的西班牙口哨語言學習班上,學生們先用兩三個月學習大聲用口哨吹出不同的音高。他表示:“在第四或第五個月,他們就可以吹出一些字了。到八個月之後,便可以正確地發音並理解每一個資訊。”


用哨聲發音只適用於沒有聲調的語言,這些語言裡音高對單詞含義並不重要(英語、西班牙語以及其他大多數歐洲語言都是沒有聲調的)。而相反地對於有聲調的語言,一個聲音的含義取決於其相對句子其他部分的音高。


例如,在中文中,對於音節“ma”,發一聲的時候,表示“媽媽”,發三聲的時候,表示“馬”。


在普遍的有聲調的語言中,聲調是由聲帶透過調節音高形成,而母音和子音是在口腔前部形成的。但哨音是不同的,哨音不用聲帶。因此,


有聲調的語言的吹哨者會面臨一個困境:是該用哨聲發出聲調還是母音和子音?


邁耶表示:“在吹哨的時候,你只能發出兩者中的一種。這些吹哨者不得不在其中進行選擇。”



有聲調的語言的吹哨者會面臨一個困境:是該用哨聲發出聲調還是母音和子音?這些吹哨者不得不在二者中進行選擇。

—Jia-yi Liu


在實踐中,幾乎每一種有聲調的語言的哨聲版都會選擇用音高來編碼聲調。


對於那些有比較複雜聲調的語言,比如奇南特克語(Chinantec),一種南墨西哥的語言,擁有七種聲調(高,中,低,高低降調,中低降調,低中升調,中高升調),或是同樣複雜的苗語(Hmong),音高仍然可以傳遞足夠的資訊來表達含義。但對於簡單的有聲調的語言——比如加維昂語(Gavião),這是邁耶研究過的一種亞馬遜地區的語言,只有高或低兩種聲調——吹哨者的對話就較有限制,必須使用一些典型、易識別的句子。


即使是對於沒有聲調的語言,其哨聲版本所包含的聲音訊率資訊也不及日常口語所擁有的多,但透過它們來識別單詞已經足夠。在研究人員測試人們對於土耳其語哨聲版本的理解程度時,其發現有經驗的聽者能正確識別獨立單詞的機率為70%;對於那些日常語句中的單詞,上下文語境幫助消除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地方,正確率提升至約80%到90%。其實,人們在聽口哨語言的時候,是在將完整聲音訊號的碎片所傳遞的資訊拼湊起來,就像我們在擁擠的雞尾酒派對上聽別人講話一樣。


範妮·梅尼爾(Fanny Meunier)是法國科學研究中心的一名心理語言學家,研究嘈雜環境中的言語,其表示:“正常言語非常複雜,有著十分豐富的資訊。如果周圍有噪音,那麼我們可以選擇訊號中不同種類的資訊進行交流。”



研究者測試了在自然的室外環境中,不同模式言語被理解的程度。其發現,哨聲言語比喊叫或日常言語要傳遞的更遠。

—ADAPTED FROM J.MEYER / JOURNEY OF THE INTERNATIONAL PHONETIC ASSOCIATION 2008


對於我們的大腦如何做到這點的,語言學家們知之甚少。梅尼爾提到:“我們仍然不知道訊號裡面哪些部分有助於理解資訊。”大多數此話題的研究者都是透過有意降低正常語音來看聽者什麼時候不再能理解。但梅尼爾覺得吹哨提供了一種更自然的方法。“


關於吹哨,這更像是,看人們如何自然地簡化訊號。


他們會保留什麼?”她認為,關於理解言語的重要資訊,一定藏在哨聲訊號之中。


梅尼爾和她的同事們才剛開始這項工作,所以還沒有太多結果可以分享。到目前為止,她們已經證明了,即使有人此前從未聽過口哨語言,識別出母音和子音的機率也大於50%。


此外,蔚藍海岸大學(the University of the Cote d’Azur)的語言學研究生Anaïs Tran Ngoc發現,有訓練基礎的音樂家比非音樂家要更擅長識別子音,並且長笛演奏家要比鋼琴家和小提琴家表現得更好。


Tran Ngoc自己也是一位音樂家,她推測這是因為長笛演奏家在訓練過程中會使用像/t/和/k/這樣的聲音來幫助更清晰地表達音符。她說:“所以其他樂器可能不會像長笛一樣存在這種與語言的聯絡。”


口哨語言之所以讓語言學家們興奮,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認為原始母語和口哨語言有許多相同之處。在現代文明的黎明到來之時,言語和語言開始出現。語言的一大挑戰是需要控制聲帶來發出全音域的語音。


我們人類的近親,類人猿,並沒有演化出這種控制能力——但吹哨可能是更為簡單的第一步。事實上,人們發現動物園裡的一些猩猩會在工作人員工作時模仿他們吹哨。當科學家們在控制條件下對一隻猿類動物進行測試時,它確實能模仿幾段口哨。


- Nicholas Stevenson -日漸式微的口哨語言


口哨語言使用的語境也可能與原始母語相匹配。


邁耶提到,如今人們會用口哨語言進行遠距離交流,且通常是在狩獵期間。對於那些使用簡單聲調語言的人們,他們吹口哨時會使用公式化句子,這點與我們的祖先非常相似。我們的祖先會用原始母語向狩獵夥伴傳達一些簡單的想法——例如,“走那邊”,或者“羚羊在這裡”。


邁耶提醒到,這並不意味著現代的口哨語言是這些原始母語的殘餘。如果口哨先於有聲言語,那麼那些最早的口哨就不需要對聲帶產生的聲音進行編碼。但如今的口哨語言確實如此,這意味著它們後來才出現,是傳統語言的補充,而並非前身。


儘管語言學家和普通的觀察者都對口哨語言很感興趣,但在全世界範圍內這些語言正在迅速消失,其中一些語言——比如墨西哥的特佩瓦語(Tepehua)的口哨形式——已經消亡了。邁耶表示,這很大程度上是現代化所導致的,並且他認為路是最大的罪魁禍首。他說:“這就是為什麼你仍然會發現,口哨語言只出現在非常非常遙遠、還未現代化、沒有多少道路的地方。”




例如,在巴西的加維昂人之中,邁耶觀察到,嚴重的亂砍濫伐現象極大程度上導致住在邊境的人們逐漸不再使用口哨,因為他們不再以打獵為生。但在靠近他們傳統領地中心的一個未受干擾的村莊裡,口哨語言仍然在蓬勃發展。


幸運的是,這裡仍有一線希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指定了兩種口哨語言——加那利群島的希爾伯語和一種山地牧羊人使用的口哨版土耳其語——作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這種關注可以推動一些保護工作。例如,在加那利群島,一場保護運動已如火如荼地展開,學校正在教授希爾伯語,旅遊酒店也演示這種語言給遊客聽。迪亞茲·雷耶斯說:“如果人們不做出這些努力,希爾伯語可能就會消失。”至少在那裡,口哨語言的未來看起來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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