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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古丁
新奇・2021.11.05・1313 次觀看・已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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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 vs 基地,好萊塢的科幻敘事出了什麼問題?


科幻作者,科技行業從業者,20年老玩家,熱愛怪力亂神與科學建構。


我可以預料到《沙丘》上映之後必然暴死,但是我沒想到上映之後《沙丘》會有這麼多的差評。


我原本的預期是,《沙丘》會讓我這樣的牛蛙和科幻迷非常喜歡,但是普遍評價會是“無聊”“看不懂”,就如同之前的《銀翼殺手2049》一樣。2049除了在科幻界之外的主流影迷圈子裡基本沒什麼熱度,而這次《沙丘》不一樣:我已經在很多不同的社交媒體上看到各種互相沖突的評論,差評原因林林總總:節奏慢,故事莫名其妙,設定什麼鬼(說這話的一般都會把三體請出來說事),都一萬年後了還有家族皇帝,基本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動作場面,動作場面還是一幫人拎個西瓜刀鬥毆太搞笑了,故事本質上是傑克蘇,等等等等。


聯想到前段時間在科幻圈內蹦噠了兩個晚上然後就再無聲息的蘋果的《基地》美劇,這兩個經典文字的影視化改變恰巧發生在同一時間並且一致受到了批評,或許我們可以討論一個問題:好萊塢的科幻影視出了什麼問題?



首先宣告,我很喜歡這部《沙丘》。自從《邊境殺手》之後我就是維倫紐瓦粉,到了《銀翼殺手2049》之後徹底淪陷——我認為他將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大師(說庫布里克還是算了),而隨著我的觀影記錄的增長和諾蘭最近十年的記錄,我對諾蘭的評價越來越低。我記得很清楚《銀翼殺手2049》讓我徹底淪陷的那一刻——就是開場的第一個鏡頭,狄金斯標誌性的航拍,鏡頭掠過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太陽能反射板。從那一刻起,這個嚴酷而壯麗的世界就有了形狀。


這樣的鏡頭在2049裡所在多有,或者說,它恰恰是構成了維倫紐瓦特質的慢節奏,所謂的“氣氛渲染”的那些關鍵性元素。而這種在各種影評裡高強度出現的名詞“氣氛渲染”,在科幻中,我寧願使用另一個名詞來定義:世界構建(worldbuilding)。



沒錯,維倫紐瓦之所以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出色的科幻導演(或許這個“科幻”可以去掉)之一(或許這個“之一”也可以去掉),就在於這點:他是這個世代的科幻導演中極少願意投入大量的成本和精力去做世界構建的。


要讓電影中的那個世界感覺真實,需要在看不到人物和劇情的地方投入大量的工作,而這種工作往往會被其他的導演所忽視,或者有意放棄:這樣的典型就是諾蘭。縱觀他的高概念電影(我對這些電影是否能稱之為“科幻”有所懷疑),他會圍繞著一個高概念做出大量的劇情上的拓展,但是他絕不肯在這之外的地方浪費任何精力。


以《星際穿越》為例,為什麼威脅農作物的病毒會逼得人類去外星殖民呢?主角的女兒算出了某種物理理論的引數,它又與地球發生的農作物危機有什麼關係呢?這片子實際上就沒有一個世界觀,而諾蘭也並不在乎這件事情。而維倫紐瓦則會:2049中那些空鏡頭,那些航拍,那些跟劇情並不相關的廢墟和巨大機器,都是在描摹那個2049年的洛杉磯,而不是主角和他的經歷。而我為之激動的,恰恰就是這些。這就正如同他的《邊境殺手》,汽車在墨西哥的公路上搖搖晃晃而高架橋下吊著的屍體一閃而過,這傳達的也是他們執行任務的這個嚴酷的墨西哥是怎樣的世界。


所以《沙丘》的優點,甚至可以說是它的全部重點,就在於塑造阿拉基斯這個沙漠世界,而故事和人物是在第二位的。這也正是大量的觀眾所不理解乃至批評的地方。論及沙丘的原著,確實年代久遠,而且故事原型已經反覆被後來的影視作品借鑑抄襲:王子復仇記,彌賽亞,阿拉伯的勞倫斯,與白人救世主,每一個都是西方最經典的敘事。關於人物和劇情的這一部分,維倫紐瓦做了很精到的改編和縮減,將原著中大量的宮廷政治陰謀部分全部刪掉,可以說盡最大努力的增加了動作場面。但是另一方面他也很奇怪的,甚至可以說是莫名的忠實原著:保羅來到皇宮外面看到有人在給棕櫚樹澆水的那段就是這樣——如果換一個導演這一段顯然不會出現。而實際上這段在我看來就是對世界構建非常精到的詮釋:它的目的就是說明阿拉基斯這顆沙漠星球的嚴酷性。



片中我最喜歡的一個段落,是他們乘撲翼機去視察香料採集的段落。這又是一個非常忠實原著的段落,而原著之所以描寫這段,恰恰就是對阿拉基斯和香料這兩個關鍵元素做了一個初步的介紹。維倫紐瓦不但非常忠實地保留了這一段落,還增加了這一段落之前,阿拉基斯日出之時香料採集車出動的一場戲。這場戲簡直讓我激動得快跳起來了:無線電中傳達著當地的溫度預報:目前34度,太陽昇起之後將會升至60度,各單位做好準備。巨大的香料採集車整備完成,運輸機飛來射出鋼索準備吊運,巨大的浮力氣囊展開;運輸車被緩緩吊起,履帶行走裝置的懸掛在重力下鬆弛下沉……再考慮到本片的機械設定,厄崔迪的香料採集車就是一個形狀極為簡單但是細節極為複雜的敦厚的工業裝置,就是這樣的段落,才凸現出《沙丘》與本世代其他的科幻片的巨大差異。



如果我們去觀察好萊塢近10年來的主流特效大片,諸如漫威系列的超級英雄漫改片,你會發現這些電影遵循一套完全不同的敘事邏輯:世界觀是最不重要的東西。整個世界就是超級英雄的一塊背景板,電影關注的是角色和角色之間的互動,這個“宇宙”是一出舞臺劇——我們看不到滅霸打了響指殺掉全宇宙一半生命會對整個世界造成任何影響;普通人仍然生活在一個庸常的,資本主義的秩序之下。所有的人物互動,情節轉折,和笑料,都是編劇根據一套劇作邏輯精心鋪排的結果,觀眾在走進電影院之前就能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消費的到底是什麼。


《沙丘》則完全打破了這種期待。如果我們把所有這些構建阿拉基斯世界的部分全部刪掉,那麼它看上去就會像是一個乾癟的老套王子復仇記故事梗概,沒有任何特別之處;而將它放進阿拉基斯這個星球上,這部電影才豐滿了起來,擁有了全部的意義。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它,實際上是繼承了2009年上映的阿凡達的傳統——那同樣是一個異世界,同樣是一個白人救世主故事,同樣擁有非常精巧的世界構建和機械設定,而阿凡達的導演卡梅隆恰恰也是受《沙丘》原著小說影響極深的導演。更強的氣氛渲染和更快的敘事節奏,是兩個導演凸現出來的個人風格差別。


關於這版沙丘實際上還有很多可說的:比方說十年最佳的機械設定;比方說音樂;比方說哈克南家族的美術設定明顯繼承了佐杜洛夫斯基那版吉格爾的設計;等等等等。但是這個我們可以之後再說。我想在這個場合做一個對比:為什麼同樣是科幻名作,也是投巨資製作的美劇版《基地》,暴死到僅僅過了一個月,就再也無人討論的地步?


我的看法從一而終:


它的問題正好是世界構建。


《基地》原著是一套足足六部的系列書籍,留下了很豐富的世界構建,而體現在這版美劇之中,結果就是這些東西統統地消失了。電視劇的編劇或許努力的現編了一些諸如“光明教”或者“星橋”或者“安納克里昂的恐怖襲擊”之類的元素,但是這些元素都完全沒有辦法嵌入到整個世界觀裡:電視劇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皇帝以及謝頓的基地這兩群人身上,而吝惜筆墨到根本不願意花任何時間去描寫這個世界的狀態——帝國正在衰落,即將毀滅,從劇中的哪一點體現出來了?安納克里昂恐怖分子輕而易舉的混進星橋,自爆成功,他又是怎麼做到的?你為什麼不給一場戲,描述恰恰是由於帝國的衰落而導致星橋安保不利呢?光明教力量壯大即將反叛,這些都是用嘴說嗎?底層民眾生活困苦加入宗教獲得慰籍這是非常常見的現象,為什麼沒有任何劇情來展現這些事情呢?於是整個劇情,只剩下了皇帝和他周圍的人,謝頓的基地那群人的二人轉,銀河帝國被縮減到了一個辦公室和一個露營地,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更糟糕的,是《基地》美劇的意識形態問題。


《基地》原著出版於1951年,科幻的黃金年代,也被認為是科幻黃金年代最巔峰的作品之一。它所帶有的那個時代的時代精神(zeitgeist)就是對科學,對人類理性的樂觀的信念,深信自然科學和數學可以改造自然世界的同時也能改造人類世界。阿西莫夫本人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基地中也鮮見宗教元素,它的故事核心,就是標準的宏大敘事: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個人是渺小的,無力的;心理史學研究的是整個人類社會,大數人群的動向。所以書裡沒有主角,人物都是用完即棄,有大量故事寫的就是主角一頓折騰發現吊用沒有,白跑一趟,事情已經發生了。


而當下的好萊塢就失去了這種宏大敘事的能力。


於是我們看到的美劇《基地》裡,它不但是一個好萊塢熟極而流的個人主義敘事,而且還進一步更糟糕地退步成了當下好萊塢最氾濫的一套當代美式中產階級家庭敘事裡——驅動所有人物的動機,已經完全不是阿西莫夫時代的科學和歷史主義,甚至也不是類似沙丘那樣的古典悲劇和英雄主義,而變成了當代美式中產階級家庭那樣的張力結構——就是尼采所說的“末人”,生活中所有重要的問題都已經被解決了,末人面對的只有生活中最雞毛蒜皮的小事。


銀河帝國的最高權力機構,皇帝看上去並不像是皇帝,而更像是一個公司的中層領導。統治幾萬億人類的銀河帝國,看不到任何官僚機構的影子,皇帝也完全不操心政治,每天關心的僅僅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彷彿這個帝國完全是虛幻的,懸空的一個玩意;他找不到星橋恐怖襲擊的兇手的時候打算把事情栽贓給謝頓,這裡就是一個典型的公司小中層的mindset:事情能不能解決不要緊,只需要能糊弄大領導就行。但是皇帝不可能這樣想,難道他還能糊弄自己不成?


謝頓和他的基地計劃也同樣是懸空的,他的為了銀河的未來萬世開太平的雄心,變成了他和他的養子的家庭矛盾;謝頓在移民船上被工作人員問“你幸福嗎”這一幕我是完全絕望的,阿西莫夫看到這段怕不是要被氣活過來。至於後來的性轉的端點星市長哈丁,那可以說除了人物名字還保留之外已經不剩下什麼《基地》的原著了,編劇已經完全退回到西部片時代,拍出了西部拓邊小鎮對抗原住民印第安馬隊的效果。這部劇的整個主題已經徹底拋棄了《基地》原著,完全圍繞著一個小圈子裡人物之間的互相關係來發展——其實就是當代美式中產階級家庭的那套敘事,當生存不再是問題,矛盾就只剩下了“我們相愛了但是爹媽反對”“你幸福嗎免貴姓曾”“啊治理國家好難我不想做”“孩子你要勇敢做自己站出來”這套玩意兒了。


從某種意義上這是蘋果開始涉足內容創作領域之後接二連三的車禍的共同特質。《為了全人類》主題設定為架空歷史冷戰高潮時期美蘇航天競賽,內容是宇航員們的家庭矛盾;《看見》設定是人類失去了視力的廢土世界,內容還是家庭矛盾。彷彿蘋果除了美式中產階級家庭矛盾之外就完全想不出其他任何東西了。



曾幾何時好萊塢也並不完全是如此,還是能做出世界觀堅實脫離美式中產階級家庭敘事的作品的。對,我說的就是《浩瀚蒼穹》(The Expanse)。雖然主角仍然是美式個人英雄Jim Holden,但是劇裡很明確的說清楚了在整個時代大勢上,他發揮的作用極為有限,有大量的關鍵事件和歷史走勢都跟他毫無關係。劇中大量的配角也來自不同的人群,有著不同的性格特點和價值觀,超脫出了狹隘的美式中產階級價值觀。反社會人格Amos來自混亂的波士頓底層社會,還是一個被收養的孤兒,他的性格完全就是在那樣一個徹底社會達爾文的環境中養成的;滿嘴髒話的伊朗老太Chrisjen是美劇中很少見的真正的政治人物,她操心的就是政治,就是如何合縱連橫,在聯合國這一體制下利用政治手腕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小行星帶人都是內星系逃亡的棄民,個個都像梁山好漢,重義輕生死。



Drummer是The Expanse裡很有意思的一個角色


這也是另一點可以談一談的問題。有大量的人對《基地》選了太多的深色演員感到十分不滿,在我看來這種批評完全失去重點。重點不在於基地裡有很多黑人,而在於基地沒有建立起一個堅實的世界觀來包容這一點。《浩瀚蒼穹》裡也有大量的有色人種,其中主要角色超過一半都是有色人種,有任何人批評這一點嗎?這裡的實質就在於,《浩瀚蒼穹》的這個世界觀是堅實的,合乎邏輯的。劇的背景就是技術發展,人類移居整個太陽系,小行星帶人都是底層民眾,自然什麼膚色的人都有。在這裡,實際上《浩瀚蒼穹》是使用一套很紮實的階級敘事代替了身份敘事和性別敘事。小行星帶的指揮官裡不但有很多有色人種,還有很多女性,在劇中她們發揮的作用甚至比男性更明顯,而觀眾並不會因為這些而有特別的感覺,這就是它整個世界觀高妙的地方。



最終我還是忍不住再回來討論《沙丘》。在我看來,維倫紐瓦這一版的《沙丘》之所以有著出色的世界觀建構,除了牛蛙自己的創作取向和努力之外,或許也正好是因為,《沙丘》原著的這套王子復仇記+彌賽亞+阿拉伯的勞倫斯+白人救世主敘事是最經典最傳統的西方敘事,好萊塢拍這種片最不容易在故事上翻車。比方說別的地方,諸如正面戰場的冷兵器格鬥好萊塢就毫不意外的翻了車——縱觀好萊塢拍攝的大規模冷兵器戰爭題材的作品,基本上到了這種場面就會變成雙方持械鬥毆,從《沙丘》到《權力的遊戲》到《指環王》概不例外。就連《基地》裡的理應是遠未來高科技外星戰鬥的場面,影像上還是變成了西部拓荒時代殖民者大戰原住民的低技術群毆。


其實即將到來的還有一部經典科幻片的正統續作:沒錯,我說的是《駭客帝國4》。當年的《駭客帝國1》做到了在故事,哲學,世界建構上近乎完美的三位一體,那麼時至今日,在敘事能力和世界建構上衰弱了非常多的好萊塢業界和齷齪司機(姐妹)能否翻出新花樣,或者拍一個平庸的中年危機版的駭客1,或者車禍現場,就此跌落神壇?這都有可能。不過如果這篇文章的讀者碰巧看過當年齷齪司機的巨型車禍《木星上行》(當初還號稱要拍一個三部曲!),恐怕不會有很樂觀的想法。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部片子都是彌賽亞故事,而彌賽亞故事已經太多了,再來一個新的會如何,只能以觀後效了。


《沙丘》與《基地》,在科幻的黃金年代,這是堪稱雙璧的兩部作品,實際上它們在世界觀上還有一些隱秘的聯絡(這個可以參考我另外的一篇文章)。但是最終影像化之後,效果卻是如此不同。正是這種尖銳對比中我們可以發覺出好萊塢的科幻敘事上的問題和特點。那麼,最後的遺留問題來了:那麼《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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